第二十三回 二瞽作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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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8-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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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二瞽作笑
丑扮瞽人,背弦子上自家王丙是也。这也丙,那也丙,这个号儿叫
的响。有口吃饭,没腚疴尿,石心子有汉怎么养?一个磨轴没处
按,一把锥子没处攮。瞎的瞎,俺会嗙,骗了三官爷爷一顶巾,挣
了镇武爷爷两顶网。许着翰林家去上寿,那一遭不挣二百赏。
惯捣鬼,惯撒谎,因此人人叫瞎谤。叫瞎谤,连年运气低,两个婆
子死的爽,叫俺尽夜不眠心里想,半夜以后心里痒。咳!苍天
哪,苍天!亏你叫俺瞎了眼,擎吃自在饭,不去扭筋拔力,血汗暴
流,这就是你老人家看顾俺。可怎么人家娶妻生子,团圆百岁;
偏我王丙寻着的,都是些短命鬼儿?这几年弄的人水净鹅飞的,
如何是好!
[耍孩儿] 我王丙实可怜,轴子在断了弦,这弦不是一回断。指望
他那人来,指望他那算,指望他那吹来,指望他那弹,人人喜才捞着
烧酒灌。侥幸得贵人抬举,可怎么命里孤单?
你看,这不是一运子低!这几日全无个主顾。腰间全没有一文
钱。方才从那酒店门前过,那酒味喷香,只千咽了两口唾沫而
已。
我王丙命不强,破了财守空房,这日子像个下番的样。打了一日芦
庄板,并没个人来参俺的张。千嘴虾蟆不成腔,烧酒香唾沫空咽,
可那里捞钱去装?
听说张宅物色先生,怎么就不知道我王丙?待俺上他庄里走走。
又一个先生打卦板上,唱淌里洋来淌里洋撞,马虎好似狼,看见蹄
儿是几个,道是一根尾巴长在屁股上。两个硼在一处,几乎硼倒。
王丙抹头说鞋里加楔子。——好揎。那个抹头说王大哥,你硼死
我了!好疼好疼!王丙说我已聆李二哥清音,你唱完了,方待问
候,就被你揸了这么一头。亏了你乜头不是铁的,若是个铁的,
可是庄家老儿看戏,——不认的关爷。李先生说怎么讲?王丙说
那红的就出来了。李先生笑说哈哈!造化低,我这白胡子硼着狗
骨髅。莫怪,莫怪,新女婿闪(?)着腰,——每哩你疼我不疼哩。
王丙说李二哥,你这不骂起我来了么?李先生说怎么骂你?王丙说
什么是狗骨髅?谁是媳妇?谁是女婿?放屁么!李先生说你就
没骂我么?王丙说何曾骂你?李二说怎么头是铁的?惟有秦桧头
是铁铸的。王丙说罢呀!咱俩准了罢,自可取个吉利。李二说怎
么说?王丙说俗语说:便宜了一个大*(外疒内各)疸。你也便宜,我也便宜,
这不是吉利么?我但问你:这近来好么?李二说好甚么!胡突过
就是了。每日打痴咕嚷,半日挣了七八十个钱,那是看的见的。
亏了老婆子,到了宅里住了十来天,奶奶给了勾吊多钱,红布白
布,还许着送粮食。王丙不觉掉下泪来,哭着说可怜,可怜!我怎么
及你呢!
我王丙命运乖,死了人又买材,将钱丢了千千外。近来心里懒学
唱,旧唱忘的不在怀。不如婆子在煞有人问,现如今家家刮喇,可
那里挣出钱来!
你有婆子挣钱,我有谁哩?且是如今世情寡薄,给人家上寿,虽
是叨他些酒饭,临起身,拿出四十个钱赏先生。李二说咱也该知
足才是。你看那短工子觅汉,血汗暴流,吃了三顿粗饭,不过挣
四五十文钱。每哩咱不瞎,待不吃饭哩么?王丙说你还好,到处
都喜你。你看王宅里,从来没有进的去的,独有你去,就赏钱赏
酒饭。你是甚么法儿?李二说你听我道来。
王伙计听明白:休要睁休要捶,到人家就有四样罪。一是多嘴管闲
事,一是往来说是非,到处里人家房帏内,又搭上嫌寒道冷,遭着的
不想二回。
王丙说见教的极是。这几日,听的说张宅物色玩的,我安心去蹭
蹭。若是缘法凑巧,不须挣他二百么?咱同去走走何如?李二说
极好。那小举人极大方,就去走走。下
公子上,叹了一声,说天哪,天哪!得了父亲的凶信,也不知是真是
假。我想把愁藏在肚里罢,没人处流泪,何曾敢教母亲知道!不
知是那个奴才多嘴,着母亲昼夜啼哭。叫我疼爷不了,又搭上疼
娘。
[黄莺儿] 闻的信,甚担忧,哭号啕,不自由,油煎火燎真难受!猜
一回是真,猜一回是假,堪疼母亲泪双流。刀刀剜都是心头肉,想
这样日子少年头。
这两日没法可治,着人去找今会唱的来,解解母亲的烦恼。吩咐
两三日,怎么不见叫来?众答应上着你找暹退,怎么不到?众人说
近处没有好的。那胡突着刻刻八字,巴几句瞎话,唱个《打枣杆
儿》,怎么伏侍下太太来!公子说给我远处物色。答应是。王丙说
前面张宅不远,咱把路庄板着实打,看他听不见。两个打了一阵
家人出来,问是那里来的先生?王丙说我是何王庄姓王,这一位是
李昭君。家人说这模样也平常,怎么叫他昭君呢?王丙说他弹的
是《昭君出塞》,远近有名,因此得了个绰号。李二说他是大号王
丙。家人说这两日听的说这个大号来。来的极好,宅里太太不大
欢喜,代找个会玩的解解烦恼,您两个运气极高。王丙摇头说过
日罢。俺今日有个生日,待去给人家做做。家人说你这个瞎狗啃
的,养汉老婆不脱裤。——人不找你,你又找人;人来找你,你又
做势。请走,请走,快去,快去!天下少你这黑头哇唔哩!李二说
王大哥,你就这样,张大爷有名的盛德乡宦,巴不能的去走走,那
别处甚么要紧?老掌家的,不必发怒,他不去我去。王丙说我是
这么说。张大爷赏一百,强的人家赏一吊。家人说不必,你别处
挣的罢,我合李暹退去便了。王丙陪笑说大叔,你休怪我,我是个
草包货。家人领着李二,王丙也跟着,到了宅门里说你且站着,我传一
声。里边禀给大少爷知道:小的找了先生来了。公子说叫他进
来。问道是那里来的先生?两个听的问,便说给大爷叩头。吩咐起
来。李二说小的是李众瞳,名叫李周;这是何王庄王丙。公子说您
会唱么?李二说俺做的是嗄?就是隔着五六十里路,不曾来伏侍
大爷;今日偶然过来,得见大爷金面,也是造化。公子说我原不找
你,因着太太不快活,找你们来要散闷,唱的取笑才好。答应是。
公子说跟我去给太太叩头。二人跟去,方太太正坐,小举人进前说有
两个先生会唱,领来给娘叩头。二人忙跪下说给太太叩头。太太
说丫头拿坐来,给他二人坐下。李二说小的二人俱是村野瞎人,
没见天日,若是犯了忌讳,望太太、大爷耽待。公子说你是初来,
那知道忌讳,任你唱罢。二人弹了一套,便开卯说道
[西江月] 莫笑瞎厮不济,常近富贵高贤。戳戳打打到堂前,必有
喜辰寿宴。能知吉凶贵贱,又与人解闷消闲。圣人孔子做高官,还
有师冕来见。
[边关调] 俺已是瞎的惯,世间的丑相有千般,出上一个看不见。
不曾剜垅,不曾锄田,除吃了酒肉,还赏一百大黄边。若教俺两眼
睁的圆,一个人也不认识,倒反是极难。老天爷给双好眼俺不换。
王丙说忒也自夸了,我见你那本领来。公子说这道极高。王丙说
大爷不知。我说他那故事。有一伙瞎厮,在路上走路胡迷了,一
骨碌张在崖里。亏他攀着一枝荆科,不曾到底。又不知底下还
有多深浅。啕叫救人哪救人,并不见做声。啕叫了半日了,自言
自语说:“合该命尽了!”叫了一声皇天,撒了手,其实离着沟底不
勾半尺了。才说:“咳咳!早知道这等,啕叫甚么?”这个给你双
好眼你换呢。太太微笑。王丙说我也诌一个太太听。
逐日好像在地狱里串,雨下了脸上才知道阴天。走的紧照着墙角
子使头揎。空每日说天可是青呀可是蓝?面前的田地是湿呀是
千?怕的是秋耕了的地土,合那当道的场园。即是酱里蛆虫,饭里
苍蝇,俺都不嫌。笑煞人,一辈子夫妻没见面!
李二说我说一件故事你听听。一日,阎王娘娘生了一个太子,吩
咐那判官小鬼,给我找一个会唱的来。不一时,找了来,赐了坐,
唱了一套麒麟送子。娘娘甚是欢喜,赏了一个丝锞儿。便说:
“等万岁回宫,我嘱咐他给您换上一双好眼。”先生跪下说:“到是
娘娘大恩,瞎厮可不情愿。”娘娘说:“奇呀!怎么不愿呢?”先生
跪下,禀道:“亏了没眼;若有眼,对着娘娘还敢坐着?只这一霎
里,送在油锅里煊讫好几滚子了!”
瞎着眼,那贵人还给点体面;必然是因着俺瞎的可怜,不叫俺在门
傍两腿直站,吩咐给个坐,定定才吹弹。那清唱立两边,缨头帽细
罗衫。
唱的唱弹的弹,站的久腿也酸。如我不瞎稳坐雕鞍,况且是极了也
无柴可插,瞪着也无缝可钻,骂俺也无缝可滴,打俺也无叹可剜,打
俺骂俺也不怕,不过说瞎了丁子眼。
唱完了,太太正吃茶,笑了笑,吩咐丫头把这茶倒两碗给他,每人给他
俩果子。王丙接过来说这是甚么果子?李二说好乡瓜子,这是龙
眼。王丙说这龙剜了眼,可不合咱是伙计了么?李二吃茶,便说有
一个典故,说给太太听。有一个山汉子,上城里卖柴。卖了柴回
来,路上一棵大树,他便放下扁担,去树下乘凉。不知谁掉了一
个龙眼树底下,拾起来端相了一回,说:“奇呀!这是甚么东西?”
捏了捏那皮挺硬,看了看像个菱枣。又寻思:“那枣何曾有皮?”
尝了尝极甜,连核咽了。又沿树底下回来回去的细找,说:“这么
一棵大树,怎么只结这一个果?”
大人家有虚名,其实不差;糟头子没点肉,异样的硌牙。那金枣酸
煞人,不知像嗳,门上吊油牌把活压煞。若是担出去卖油,好壮汉,
大庄也走不的俩!
王丙说您休当瞎话,还有乡老传给我的哩。南方一个乡人,从没
见冰。有朝一日,,布政司里开了冰窖,乡宜人家拿着走亲戚,路
上掉了一块,这人不当不正撞着了。拾起来看了看,“明精精,这
是甚么?像块水晶。”人说是冰。“五六月里那的冰?我扁在腰
里,到家问问人。”掖起来走了。到了家合人说:“我今得了一件
异样的物件,极齐整,不知是甚么。我拿出来,您都认认。”解开
裤腰,已是化了。喊了一声说:“好孽畜!谁想拿住他霎,他是推
洋死哩!这不是溺了一泡尿颠了?”
拾了块怪东西,不知何用,看那模样儿像块冻冻。拿在手里化不
了,捏了捏又挺硬;吃着甜思思,咬着咯嘣嘣。人说是冰糖,嚼着咋
不冷?
也罢也罢!我是乡瓜子。你瞎着两眼见的天,巴的也看的见,这
就如那一个眼的汉子,娶了个秃妮子一样,彼此也笑话不的。咱
把这个(哭江秋)伙着唱给太太听听取笑罢。我这嗓子可粗,哭
不上来,请先少哭。
[哭笑山坡羊] 少哭怎离爷娘,这心里劈破了青梅,酸酸的一片。
老笑俺光棍打了十年,一般的抢满摸叶子的,捞了个八万。少哭行
扎着包头,像断线的珍珠,一个个乱滚。老笑坐着丈人家的席上,
那板凳子做了脚打罗儿,到了这里才成了体面。少哭坐在轿里,似
扛子举重,一行哭着互扇。老笑骑大马的大姐,笑掉了裤子,喜起
来顾不的难看。少哭人都说他大风刮了下颏嘴,也难赶。老笑俺虽
然穷极叫花子,叨瞎话,且捞他一个黄边。少哭下轿一看,那砘骨
碌掉在井里,可是一个眼到底。老笑俺瞧了瞧,可是那皮猴子吊在
火里,一根毛也不见。少哭伤惨,任拘你怎么端。像那木匠掉着墨
斗,也只瞅了俺一眼。老、少你就忒也伤惨。肉头老撞着显道神
了,你也说不的我长,我也道不的你短。
太太笑了笑说赏他酒饭。二瞽下,公子见太太欢喜,才说老师那里写
了字来叫我,我去看,叫我待说甚么?太太说既有书来,就该起
身。只是不可久住下。答应是。同下
诗曰:行人一去久不回,闷坐不禁双泪垂;
觅得瞽人能作戏,犹胜独自在深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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