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男女性群像扫描

《聊斋志异》男女性群像扫描|1|2|3|4| 倪  乾               文学是人学。在写人方面，《聊斋志异》的 独到之处有二：一是通过情节发展冲突、人情 关系变化来显示人物性格世界，并以此为重心； 二是把人从上流社会拉到普通家庭中来作考 察，因而表现人物更为细腻，真切。蒲松龄在 《聊斋志异》中塑造了许许多多生动的男女性形 象，细细品来，别有风味。     (一)女子的“美”与“才”     我们先来看女性。女子的美与才在文学作 品中已是泛滥无奇了，不再多谈。即使是大家 所津津乐道的聊斋女性在求爱中的大胆主动， 其实在此之前的小说中也已有了。我以为，蒲 松龄刻画女性形象的可贵之处在于发现、描绘 了一大批有悖常情的奇女子形象。她们艳丽却 不是花瓶，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里，表 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能力与活力，使人刮目 相看，过目难忘。这也是我们这里说女子的 “美”与“才”的更深含义。稍作梳理，可分三类女性： 其一、持家、理财之能手。自古家庭以男子为核心，女子称 丈夫为“当家的”，自然，男子在维持家计上应居于主导地位。但 奇怪的是，我们在《聊斋志异》中很少能见到善于维持生计的男 子，相反倒是女子在这方面才能突出，主动担负重任，解决了许 多家庭生存危机。     《柳生》中周生妻一死，便“家室萧条，不可聊赖”，后遇一 女，成婚后“女持家逾于男子，择醇笃者授以资本，而均其息。每 诸商会计于檐下，女垂帘听之；盘中误下一珠，辄指其讹。内外 无敢欺。数年，伙商盈百，家数十巨万矣”。而且该女似乎很有主 见。此前，她父为土寇，捕后被杀，女告周曰：“痴父不听忠告， 母氏死之，知有今日久矣；所以偷生旦暮者，以少时曾为相者所 许，冀他日能收亲骨耳。某所窖藏巨金，可以发赎父骨；余者携 归，尚足谋生产。”——如此有远见，即使男子亦望其项背。《小 二》篇中小二亦很有主见，当受官府相逼时，女曰：“货殖之来也 苟，固宜有散亡。然蛇蝎之乡，不可久居。”言语明智且不失一种 大度。迁居后，“女为人灵巧，善居积，经纪过于男子。尝开琉璃 厂……诸肆莫能及……居数年，财益称雄，而女督课婢仆严，食 指数百无冗口。”赏罚分明。如此看来，小二各方面能力都在男子 之上，而其夫丁生形象则黯然失色，充其量是个配角。再如叫、 梅，篇中小梅“排拨丧务，一切井井。由是大小无敢懈者。女终 日经纪内外，王将有作，亦禀白而行。……以此百废具举。数年 中，田地连阡，仓廪万石矣。”此外如《细柳》中细柳，《黄英》中 黄英等等。这些女性一改传统中妇女在家庭中的从属被动地位，而 变得才能突出，懂经营，善管理，风头十足，地位直与丈夫对等， 甚至过之。而男子倒处在依附地位了，《黄英》中的马子才不就感 叹：“徒依裙带而食，真无一毫丈夫气矣。”——使自己这个做丈 夫的好没面子吗?这在前人小说中恐怕极少见了。     其二，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之侠女。向来这种侠客角色担当 者为男性，女性则寥寥，且多是出于强烈的为亲人报仇的偏执意 念。《聊斋志异》中也有此类女性，如《商三官》中的三官，开篇 出语就不凡：“焉有父尸未寒而行吉礼?彼独无父母乎?”有理有 节，充满正气。当两位兄长讼不得直，“谋留父尸，张再讼之本” 时，三官责备两兄：“人被杀而不理，时事可知矣。天将为汝兄弟 专生一阎罗包老耶?骨骸暴露，于心何忍矣?”父葬后，突然夜遁， 并最终设计将仇人杀死，报了仇。作者赞曰：“三官之为人，即萧 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况碌碌与世沉浮者耶！”颂扬之词，直追 荆轲。作者在高度赞扬商三官的同时，又批评了那些碌碌沉浮，懦 弱无为者，如三官之两兄。相比较于商三官，《侠女》中侠女的行 侠就有一些不同了。她的主要目的，还是在于为父报仇，但为了 报顾家“养母之德”，“迟之”，为顾生贫不能婚而延一线之续。此 女在作品中表现得相当冷艳，且极有主见，不是要紧之事，决不 露容沾手。三年埋名，夜夜查仇人门路，行事可见亦很周全。身 手又好，终于得以报仇。该侠女行侠的有意思之处在于包括了为 顾生生子续了香火，却又不嫁与顾生，最终一走了之，实在是一 怪侠。《霍女》篇则表现得更奇特，全文基本上围绕霍女展开。霍 女在干什么呢?——“妾生平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 也。”——分明也是惩恶仗义。为此，她“三易其主不为贞。”这 一点很不同于往者，表现出了很大的自觉与解放意识。我不相信， 若现实中没有这样的女子或故事，蒲松龄会表现得如此大胆开放。 总之，《聊斋》此类女性行动洒脱，果断磊落，来去自如，毫 无拖泥带水、婆婆妈妈之感。其行侠之举绝不输于田七郎，《红 玉》中虬髯丈夫，但因是女性所为，读来更令人难忘。     其三，有过人之处，比男子更有谋略，更有主见，更有能力 (有些是缘于仙术)，因而在男女关系中处于主导地位，起到了引 导男子行动或恢复其能力的作用，在男女两性中处于第一性的地 位。这里可再分三处探讨： 第一，劝导男子省身行事，处事老练。如《辛十四娘》中冯 生生性轻脱，看不清利害关系．辛十四娘便告诫他：“君诚乡曲之 儇子也!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杀吾身。 君祸不远矣!我不忍见君流落，请从此辞。”生告悔，辛便与其约 法三章：“从今闭户绝交游，勿浪饮。”但冯生终因生性难改，遭 了陷害。下狱后，幸亏辛十四娘巧设计谋，才得以昭雪。《庚娘》 篇中金大用、庚娘夫妇与王十八夫妇同行，庚娘即隐告金曰：“勿 与少年同舟。彼屡顾我，目动而色变，中叵测也。”但金未引起警 觉，结果遭王暗算，金与父母先后被推入江中。庚娘将计就计，跟 随王，再利用机会巧用谋略，终将仇报，并得以与金团圆。庚娘 在这里表现得相当老成，有勇有谋，“至如谈笑不惊，手刃仇雠，千 古烈丈夫中，岂多匹俦哉！”作者又叹：“谁谓女子，遂不可比踪 彦云也！”岂止是可比，应是胜过。金大用何足道：先是“不忍 却”，遂遭了杀身之祸，得救后“方寸已乱”。也想报仇，但当有 人止之曰；“江湖水寇，半伊同党，仇不能复，只取祸耳。”金便 “徘徊不知所谋”；金大用反而无用，真是讽刺至极。《嘉平公子》 中该公于乃是个绣花枕头，并无真才实学，被温姬发现后，“劝令 肄习，公子诺之，”但终不思进取，连谕仆帖中也错误百出。女见 之，书其后云：“有婿如此，不如为娟!”且告公子曰：“妾初以公 子世家文人，故蒙羞自荐。不图虚有其表!以貌取人，毋乃为天 下笑乎！”温姬原是个爱才之人，至断然离去，只怪嘉平公子不可 教也。再看《胡四娘》，四娘因丈夫程生赤贫，频频受众姐妹羞辱， 但四娘表现得很有城府，只是“不怒亦不言”。后助程人遗才籍， 并激励程：“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万分不可 矣！(看清世情厚薄!)倘能吐气，庶回时尚有家耳。”此话极有见 地。后程腾达，四娘大哥却万里来投，“泣述所来”，四娘这时说 了一句话十分有味。她说：“大哥好男子，此何大事，直复尔尔? 妹子一女流，几曾见呜呜向人?”两相对比，一无能一自信持重已 是了然。     此外诸如《张鸿渐》中的方氏，《颜氏》中的颜氏等等。这些 女性的共同特点是深谙世事，看问题比男子透彻，且有勇有谋，在 男女关系中处于主导地位，因而表现得比男子更为显眼。作者几 次在“异史氏曰”中对她们大大称赞了一番，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而这里的男性却似乎表现得很懦弱，很不成熟，作者批评他们在 这些女性面前都应“愧死”，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第二，教男子好好做人。此与上点有相通处。如方氏就劝张 鸿渐勿要轻意出手，因为她认为大凡秀才作事，总是不成气候。再 如《翩翩》，罗子浮为匪人所诱，变得轻浮不堪，混迹于娼家，得 了严重的性病，几乎要死。幸亏被翩翩医救好，却又生起邪念来， 打起花城的主意：又是“阴捻翘凤”，又是“指搔纤掌”。受了两 次警告，方才罢手，不敢妄想。在洞中被翩翩教化了几年后，才 算成了个正人君子。再看《书痴》中郎玉柱，读书误人歧途，导 致人格发育极不健全：“见宾亲，不知温凉，三数语后，则诵声大 作。”后颜如玉教以棋戏等，戒郎勿读，并劝告之：“君所以不能 腾达者，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上，读如君者几人?”郎暂从之， 少顷，辄又忘其教，吟诵复起。如此反复三回，郎的痴呆才终于 有些好转。女又教他度曲，“日与饮博，郎遂乐而忘读，女又纵之 出门，使结客，由此倜傥之名暴著。”最终郎玉柱懂了人伦，举止 言谈合理，成了一个正常的人。这里，颜于郎之引导改造作用已 很明显。值得注意的是郎在颜出现时的状态是呆痴，完全丧失了 作为一个男子所应具有的一些能力。所以，颜在引导郎去懂生活、 做生括中的人的同时，又起到了另一个极为重要的作用，那就是 我们下面所要论及的——     第三，恢复男子能力。我们来看与《书痴》相似的《小翠》篇。 王太常之子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因而乡党无与为婚。” 小翠主动来嫁，“殊欢笑，不为嫌”。并渐渐使出医痴手段来。先 是带公子踢圆，又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鬼。被王夫人责骂以后， “妇笑拉公子人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粟， 公子乃收涕以忻”，如此等等，小翠不顾公婆的责骂，不厌其烦， 反反复复，不懈努力，终于使元丰摆脱了痴呆状态，得以成为一 个正常人。这里，男女主人公形象反差极大。元丰痴呆如幼儿，完 全丧失了思考能力、生存能力等，全靠小翠的引导帮助，才得以 医治。对女子的这种能力渲染到极致的便是《巧娘》篇。傅廉甚 慧，却是天阉，“十七岁，阴裁如蚕。”后遇女鬼巧娘，巧的是，巧 娘原先嫁的毛家小郎子是病阉，“十八岁而不能人”。两个男性都 是丧失最根本的性能力，傅两次受到“丈夫的巾帼者”的讥刺，狼 狈可知，后遇狐仙华姑，施以药丸，使得傅终于复元。 这里男性居然连最根本的性能力都丧失了，而帮助其恢复性 能力的竟然是女性，个中原因值得思考一番。总之，女性在日常 生活中所起的如此巨大的作用，表现出如此强大的活力，在《聊 斋志异》之前是不曾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