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多情累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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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8-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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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生 多 情 累 鬼 魂
——蒲松龄和《聊斋》中执着的鬼魂形象
徐大军
二、
对于郁勃的壮志,为人时奋斗、挣扎,终无实现的可能,而 为鬼时在那”青林黑塞”中终得成功,两相对比,心灵的取向昭 然。鬼魂在冥间的奋迹云霄与身为人时的抑郁难舒投射有蒲氏壮 志难酬的情绪记忆。前面我们讲到蒲氏一生徜徉于青云之路,汲 汲于功名之想,但一无所得,再加上生活的艰辛,社会的挤压,让 他愤闷难舒,胸填气结。蒲氏把这种情绪体验投射于那些对人生 有所追求的鬼魂形象上,让我们看到蒲氏的人生情绪在其小说中 的形象描述,如《三生》中的名士兴于唐不幸被黜落,愤懑而卒, 抑郁泉下,这种怨愤之沉重三世不解。其它如叶生(《叶生》)、俞 恂九(《素秋》)、宋生(《司文郎》)等形象。俞恂九深知“一人
此途,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但由于一时热衷,竟不自拔,终以 科场失意,愤激而死;叶生才名冠绝当时,由于乡试失利,郁闷 而死。这些形象都寄寓有蒲氏在社会生活中的遭际和心情。蒲氏 让鬼魂们背负上他的生活郁闷与追求的痛苦,同时,他用无拘束 的想象力拯救了这些鬼魂,让他们在自由公正的冥间得以如愿。 蒲氏用自己非凡的想象力拯救了这些鬼魂,也拯救子他自己 的失落和痛苦。从理性世界跌出的蒲氏在寻找自己理想的精神乐 园。这个鬼魂活跃的幽冥世界由于来自人世的关注,来自于蒲氏 的营造、构想和认可,才使得这一神奇诡丽的世界具有了抗衡令 人感到压抑的社会现实的能力,也才能顺利地帮助失落的蒲氏达 成超越。这就好象失落文人的山水田园和红巾翠袖一样,都有一 种温情的精神家园的味道。精神分析学认为:艺术本身就是一种 补偿手段,作家的创作就是去寻找作为满足其内在欲求的替代物。 蒲氏就在被他心念照亮了的幽冥世界中和执着鬼魂的志得意满中 得到厂幻想化的肯定性情感,这给蒲氏在意志受阻时一种代替性 补偿,让他痛苦的心灵在精神上得到幻想化的慰藉和满足。
但是,从执着鬼魂的终得成功反观现实自身,由那幻想化拯 救和超越之后反观现实人生,蒲氏感到了那难以化释的苍凉、无 奈更加浓郁。幻想和现实对比后那种“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 烟霞”(李白)的苍凉与失落,更让人不堪。那个刻薄冰冷的现实 社会给蒲氏的几乎全是否定性的人生体验。从那个世界跌出的蒲 氏不断地使自己努力看轻世俗生活中自己追求的欲望,以此宽慰 自己,“读书元不求温饱,但使能文便可嘉。”(《示儿》)“穷途返 后名心死,但求一身佳耳。”(《齐天乐·山居乐》)从《仙人岛》、 《贾奉雉》、《续黄粱》的叙述中,也可读到蒲氏对他所汲汲追求的 功名的看轻,但是这种超脱、返观是穷途而返的悔悟,碰壁后的 心灰意冷,抑或另有难言之素衷?由下面一段话我们可以明了: 仕途黑暗,公道不彰,非袖金输璧,不能自达于圣明,真 令人愤气填胸,欲望望然哭向南山而去!(《与韩刺史樾依书, 寄定州》) 那种皓首穷经而终生未第的失落感是如此沉重,使他无法彻底解 脱,就如《三生》中的兴于唐“一被黜而三世不解”。他没能豪迈 地远遁,而是欲“哭向南山而去”。蒲氏不愿与世俯仰,可对自己 的现实失败却表现出了一种遗憾终生的态度。康熙五十年(公元 1711年),当其长孙蒲立德以第一补博士弟子员时,蒲氏赋诗勉励 他:“天命虽难违,人事贵自励。无似乃祖空白头,一经终老良足 羞!”(《喜立德采芹》)如此看来,蒲氏的儒家处世思想始终占据 了主导地位。因此,当晚年援例为岁贡生时,他还是感到喜不自 禁。
由此可见,蒲氏在表面上达观、超越,骨子里却是深深的失 落、悲凉。这种情绪由其在对执着鬼魂的叙述中委婉地渗透出来。 执着的鬼魂徘徊飘泊于幽冥与人世之间,总在执着地完成自 己的宿愿。那种锲而不舍、孜孜以求的精神于肉体消亡后仍勃兴 于鬼魂身上,那种绵绵不绝的执着意志超越生死,未因肉体的消 亡而断绝,读来尤让人沉痛。《连城》中的乔生为人时难与恋人相伴,为鬼后终可如愿,至此发出的心声:“仆愿死不愿生”,怎不让人一泫然?《宦娘》中的宦娘少喜琴筝,死后百年,犹以未能受嫡传琴艺为憾,故孜孜寻师学艺,终得学成一曲,杳然而去。不知那学成的琴曲能否慰藉她沉沦泉下的孤寂心灵。那远逝的鬼影把这种遗憾拉得绵绵悠长。至于《叶生》一篇更显沉痛,叶生在死后终奋迹云霄,衣锦还乡,可面对自己的灵柩.怃然惆怅,扑地而灭。生时冠绝当时,但困顿名场;死后鬼魂终一举成名而扬眉吐气,可自己灵柩的存在让鬼魂醒悟已非为人,怃然惆怅,“扑地而灭”。这最后的“扑地而灭”。足见其屡遭困顿压抑的那种难于磨灭的记忆,及对死后荣贵、于生无补的痛心与灰心。冯镇峦言“此篇即聊斋自作小传,故言之痛心”,良有以也。 总之,蒲松龄点亮了幽冥世界的一盏温暖的明灯,让那些执着的鬼魂们在此完成为人时难以完成的宿愿。这是如蒲氏类失落文人在重重困厄时制造出的美妙幻想,而在这幻想化的世界中,寄寓的是否定、超越社会现实和痛苦人生的渴望。面对想象中的自由和成功,背对现实的压抑和失落,他欲何为?他仍深重地感觉到冷冷无奈的现实。在这些执着于追求的鬼魂形象中,寄托了蒲氏的精神意志,以及他对现实不完善的反观,在这反观中,有多少悲怆、多少唏嘘。
如此,蒲氏完成了对现实人生的批判和对自己未获完成意志的凭吊,使这些面向心灵的叙事和形象张皇了久荡难消的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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