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深覃思 虑周藻密——评《聊斋志异艺术研究》

业深覃思 虑周藻密——评《聊斋志异艺术研究》     刘进军     近几年，关于《聊斋志异》的研究专著已呈现出多元化的态势： 既有对蒲松龄本人生平交游的考证辩订，也有对聊斋故事本源的 爬罗剔抉；既有对聊斋思想内涵高屋建瓴的理性阐发，又有对其艺 术奥秘体察真切的精湛论述。真可谓灼识迭出，异彩纷呈。如今张 稔穰先生的《聊斋志异艺术研究》(山东教育出版社，1995年12 月)付梓刊行，为聊斋研究的百花园又添奇卉异葩。可以说此书把 《聊斋志异》的艺术研究引入了一个更深层次的探讨，是一部少有 的自成体系之佳著。      全书共分上、下两编。上编为综论，从人材、情节、意境、语言、 美感、地位六个方面对聊斋艺术进行宏观把握，卞编是析论，作者 把聊斋文本条分缕析，归纳为爱情；官绅批判、科举批判、公案、世 情、动物与志异笔记六大门类，从名篇佳什韵细致入微的感性鉴赏 着眼进行微观透视。如果说上编是抽象的、静态的考察，那么下编 则是具体的、动态的剖析。全书以聊斋艺术的研究为经，以具体作 品的赏析为纬，综论凭文本为基石，析论以理性作指导，经纬交错， 浑然天成，构筑成独具一格的研究体系。     具体论来，上编颇富理性思辨的阐述，是作者构建自己研究体 系的理论框架，也是全书最具特色与最见功底的所在。作者孜孜不 倦研究聊斋十几载，造诣颇深，读书及间，往往能得书外之意，故而 得以撷英采华，探幽显微，发人之所未能发，盲人之所未能言。因此 此编所论。创见叠出，新意盎然。作者打破以往聊斋研究中言人物 必鲜明丰满、述情节则曲折生动、论语言不外乎精炼优美的窠臼， 另辟法门，开拓出小说艺术研究领域的新路径。他站在理性高度以 人物形象的复合统一为基调来弥纶全编，可以说复合统一是上编 理论框架的支柱与理性思辨的基点。作者认为聊斋狐鬼形象的总 体特征是以“人”的社会性为主体内涵而有意识地揉合进某些“物” 的自然属性或人的幻想属性，从而形成一种复合统一的艺术形象， 这就超越了已往的“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忘为异类，而 又偶见鹘突，知复非人”之说(人物论)；人物形象的复合特征决定 了聊斋情节中的现实逻辑(即人物性格的内在逻辑)与幻想逻辑 (即鬼狐形象自身的逻辑)的内在统一，这就为聊斋情节何以腾挪 跌宕、琦玮诡谲却又使人感到合情入理、以幻作真的疑团寻找到了 确切的阐释(情节论)：从人物形象、情节结构再跨前一步，作者又 引发出对聊斋意境的开掘，认为其构思是“假象寄兴”，即以世间实 无此象的“假象”(作品中的鬼狐仙怪、奇闻异事)来曲折地艺术地 反映现实、寄托蒲翁主观情志，这实际上也是“象”与“兴”的整合贯 一(意境论)；小说是语言的艺术，作者认为聊斋语言的最基本的特 点就在于它是文言体式(适应着花妖狐魅的神秘性)与生活神髓 (适应着花妖狐魅的社会性)的统一融合，这就使聊斋语言何以不 能以白话代替这一人人感受到的现象从理论上得到了解释(语言 论)。以上四个方面，前人多有所论，作者却能用复合统一这一内在 脉胳贯串起来自成一家之言，而且大多独抒机杼，翻出新意，诚属 难得。作者并不就此罢手，又从美感这一前人很少涉足的领域去叩 击聊斋艺术的奥秘之门，则更为可贵．作者在第五章从《聊斋志 异》的审美价值类型、美感生成的基本因素着手对聊斋美感进行了 全面而深入的阐述，论析透彻，发人深思。有了上述种种的敷陈铺 叙，再从小说史嬗递变革的宏观背景上对《聊斋志异》的地位与影 响作一曲终奏雅的归结，自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此编之所以写 得有深度、有高度、有广度，是与作者研究方法的独特新颖分不开 的。作者采取的方法可概括为描述性、论理性、比较性相结合，即对 聊斋艺术现象的形象描述、对聊斋艺术奥秘的理性揭示、《聊斋志 异》与古代短篇小说的相互比较。聊斋艺术现象形形色色、林林总 总，没有细致的描述就不可能为之传神写照，聊斋艺术奥秘独具风 致而又色彩斑斓，没有深刻的思辨就不足以阐释其真正精义与内 在神髓；聊斋艺术高人一筹的成功之处与无与伦比的卓越地位也 只有在同文言、白话短篇小说的比较中才能得以凸现。作者以深刻 的思辨作导向，又有新颖的方法为辅翼，因此能“不畏浮云遮望 眼”，而“识得庐山真面目”。     作者对聊斋艺术进行整体审视后，又转入对文本本身的感性 剖析。下编是在上编理论体系支撑下的具体操作与演绎。作者在 每章下面先对该类题材特征予以概括性的“通说”，起提纲挈领的 作用，可视为六篇极其精炼的分题论文。通说之下继之以典型篇章 的鉴赏。作者对聊斋情有独钟，烂熟于心，又有超常的直觉判断与 审美领悟能力，一旦下笔，自然见微知著。披览之后，令人对聊斋文 本又有新的认知与理解。任何作品都是作家心灵的艺术化实现，因 此作者对聊斋文本的赏析决不像古代评点家那样以“绝妙好词”笼 而统之的一笔带过，也不像某些鉴赏文章那样面面俱到却不能切 中要害。作者先在自身完成消化吸收对象的过程，不带任何有色眼 镜深入到蒲松龄本人的心灵深处与精神根柢，寻求与其相类似的 同步体验，在复杂而微妙的今昔交流、主客汇融与心神冥会中，在 捷思妙悟与情深肺腑的驱使下，对原著生出发自内心的精神体味。 然后由理性思辨拾遗补阙，弥缝罅漏，最后才对具体文本的表层构 成与内在意蕴作综合一体的审美观照。所以作者的赏析避免了空 洞无物的议论说明，更少见将艺术语义直指政治标签与思想图解， 而是把细致的笔触锲入艺术世界，深入剖析人物心灵空间的丰富 情韵，具体论述文本话语的潜在内涵。这样就在欣赏者与聊斋文本 的群山万壑之间架起曲径通幽的彩桥，使那些醉心于聊斋的人，可 以藉此快一点走进种种奇观异景，领略那寻芳揽胜的快意与乐趣。     如果说宏观与微观的互补、动态与静态的交汇是此书研究的 一大特点的话，那么理性与情采、学识与文笔的有机结合则是本书 的另一特征。作者原先执教鞭于写作，后来又潜心研究于小说。也 许受此经历影响，作者颇具诗人气质，又不失学者之风。因此拈管 弄毫，既有学问，思洽识远，还有灵气，文采斐然。就上编而论，作者 布局谋篇，井然有序，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章与章之间都有一理论 基调的无形红线相绾结而形成体系。分而看之，每章都不失为论述 聊斋某一方面艺术成就的相对独立的优秀篇什，合而观之，全编又 是有机整合的严谨之作。全编理赡辞坚，议惬词清，运用理论，融会 贯通，展开论说，文辞晓畅。一般而言，理性思辨可使论述立于“一 览众山小”的高度而具有形而上的指导意义，但往往流于枯燥无 味、艰深玄虚，作者一扫此弊，行文营句洋溢出才思，字里行间跳荡 着灵性。如作者在论述人物性格的完满性与明确性时这样写到： “这样，次要性格特征与主要性格特征不是鼎足而立，平分秋色，而 是融会贯通，血肉一体，犹如七色光谱组成一道明丽的阳光，以致 我们只有用性格的三棱镜才能把它们分离出来。”娓娓道来，如行 云流水，从这浮光掠影的扫视中足可窥见作者文笔功力之深厚。这 样的文字全书俯拾皆是，恕不一一胪列。就下编而言，关于聊斋作 品的鉴赏文章可谓多矣夥矣，有的注重说理，考证过实，学术气味 过浓，文字较为枯涩；有的通俗易懂，浅显如话，但又缺少醇厚的艺 术韵味。作者决不因是文章赏析就目之为雕虫小技而草草写就。他 在对前人研究成果有选择地加以继承的基础上，自出手眼，锐意创 新，写出的文章雅俗共赏，有很强的可读性。作者具有敏锐的艺术 感觉和细腻的审美触觉，因此对聊斋文本能贯幽洞微，体察真切， 又具有圆熟的文字表达能力与娴熟的语言操作技巧，因而形诸笔 楮，文思飞扬。作者真可谓深入原著堂奥而又恢恢乎游刃有余哉!     康德曾经把自己的思想比作一座桥，后来者可以越过它，却无 法绕过它。张先生的《聊斋志异艺术研究》也正是同样的一座桥，有 志之士可以跨越之，但不能不正视之、借鉴之。学术研究的意义也 许正在于此。